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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視高齡养老空白點
 
  

  她們是兩位普通的年過八旬的北京老人。一位身體健康,開朗樂觀,早早爲自己选定心仪的养老院,准備在此安度余生,卻因爲節節上涨的費用陷入進退兩難;另一位中風在床,就此開始了被幾家医院轟來趕去不斷遷移的苦旅,最後在郊區一家民营老年医院艱難求得一张床位……高齡老人的养老问題在我們这個已經步入老齡化社會的城市中,已成爲无數家庭揮之不去的痛。

  受訪者

  林奶奶  82歲

  身體健康生活自理,住宣武區一公辦老年公寓

  4年前自己选定养老院

  上周日上午,記者來到位于宣武公园旁邊的这家老年公寓,拜訪早已约好的林奶奶,卻被告知林奶奶一早進公园散步去了。記者就坐在庭院的涼亭裏等候,環顧整個老年公寓,主體建筑是一座六層小樓,靠牆邊有兩排整齊的平房,牆邊一扇小門可直通公园。院子裏是精心栽培的花草,幾棵桃樹枝叶茂密。雖然身處鬧市,但院落非常安靜。

  10點多钟,林奶奶回來了,雖然是82歲的老人,但她腿腳靈活,精神矍铄,記者随林奶奶來到她已經居住了4年的“單間”,房間不太大,有點像賓館的标准間,有獨立卫生間,電視、冰箱、微波爐等用品一应俱全,幹淨整潔。“我这個人好清靜,從一來就包了個單間,现在都是兩個人一間了。”林奶奶告訴記者。

  林奶奶的孫女李女士說,林奶奶做過多年的教師,退休後也不肯闲呆在家裏,曾返聘了很多年,“老人家特別与時俱進,思想比我們这些小輩還先進,80多歲了每天聽新闻看報纸,社會上什麽大事都知道,當初進养老院的事都是奶奶一個人辦理的……”

  林奶奶告訴記者,老伴走後,她一個人天天呆在空房子裏,总是打不起精神,她是一個愛玩愛笑愛熱鬧的人,一次偶然到一家老年公寓探望朋友讓她忽然心中一動。“那一阵,我找了好多家老年公寓和养老院的材料,最後看中了这家新建的老年公寓。在市中心,交通方便,旁邊有好幾個医院和公园,離孩子們家又近,環境和硬件都非常好,那時候單間才1000多元。”

  從1000多涨到2800

  四年來,林奶奶已經完全适应了老年公寓的生活,每天去公园散步,和老朋友打幾圈麻将,看看報纸電視,洗衣和打掃都有专人負责,吃飯可以选择食堂或者點小炒,子女們經常在下班後或者周末過來探望,然而这种快樂无忧的心境卻被涨價風波打亂了。

  其實價格已經涨過一次,林奶奶住的“單間”從最初的1000多元涨到了2000元,退休金基本都用來交房錢了,仗着小有積蓄,還可以勉強負擔,可是最近,單間的價格涨到了2800元,再加上夥食費、取暖費等,一個月就要3000多元,“我现在是坐吃山空,要是再涨下去,當初那點拆遷分的錢要不了幾年就空了。”

  涨價之後,林奶奶曾經動過換家养老院的念頭,四處打聽一通之後,發现情形早已不比四年前,像她目前住的这种市區内的公立养老院早已經一床難求,有的雖然價格低些,只需一兩千元,但沒有單間,不少是平房,條件設施也差很远,郊區倒是有條件很好的老年公寓,但動辄要四五千元。

  護理費翻倍都沒人想幹

  即使是收費較低的公立养老院,價格也在不斷上涨中,一位公辦养老院的負责人透露,提價也是无奈之舉,否则无法保持收支平衡,因爲多项成本都在不斷上涨,例如冬季取暖燒的煤和柴油一直在涨價,還有護理人员的工资,已經涨了将近一倍,低了沒人愿意幹。而節節上涨的費用使很多像林奶奶这样靠微薄退休金生活的老人最终无力承受。

  除了對涨價的忧慮,林奶奶心裏還有更深切的擔心:一旦自己无法自理了怎麽辦?她目前住的养老院是不收生活无法自理的老人的,很多养老院都有这样的規定,因爲缺少護工。她今年已經82歲,这样的情形也许就發生在不远的将來,她該怎麽辦?

  還有50多位老人在等床

  林奶奶沒想到,如今自己進退兩難。搬回家去住是不现實的,老人年近六十的兒子身體不好,卧床在家,怎能照顧80多歲的老母?孫輩也都人到中年,拖家帶口,要強一生的林奶奶怎麽也不愿意給孩子們添麻煩,況且,條件这麽好的养老院一旦搬出去,再回來就難了。

  林奶奶告訴記者,半年前,和她一起住养老院的李奶奶搬回家了,因爲孩子們給她買了大房子,可是沒倆月老人在家住不慣還想回來,卻進不來了,有50多個老人排隊等床呢!老人索性就在养老院旁邊租了個小平房,盼望着一有床位空出來,自己好住進去。

  养老院工作人员向記者证實了这一說法:“排隊等床,就是熟人來了也幫不了忙!”爲了盡量多安排老人,养老院已經在牆邊加蓋了兩排平房,多出了十多個房間,现在共有200多個床位,就是这样,也远远滿足不了需求,至于排隊的老人需要等多長時間,工作人员表示:“这個可不好說過,幾個月也出不去一個,很多人一住都是好幾年。”

  本市的很多公立养老院,情況大多如此,排隊现象非常普遍,因爲公立养老院往往在市中心,靠近居住區,医療、交通等配套設施有优勢,而且收費較低。《北京市2008年老年人口信息和老齡事业發展状況報告》显示,2008年底,有北京戶口的60歲以上老人共有218萬,但是,床位卻只有39994张。而根據民政部相關數據,按照國際平均每千名老人占有养老床位50张測算,北京的缺口在一半以上。

  受訪者

  王珍老人  85歲

  生活不能自理,现住天通苑一家老年医院

  医院下達“出院通牒”

  林奶奶的忧慮在王珍老人的身上已成爲了现實。今年元旦剛過,身體一直很好的王奶奶忽然在家中摔倒,被送到一家三甲医院的神經内科,發现腦部出现局部血栓,因爲年紀太大,无法使用溶栓药物,只能保守治療,維持现状。老人半邊身體動彈不得,說話也含混不清,只能躺在床上,生活无法自理。

  “住院一個多月之後,老人的情況稳定下來,医院通知我們可以出院了,可是回家怎麽辦呢?老人經常吃不了飯,需要輸营养液,肺炎也沒完全好,經常發燒咳嗽,回家根本沒辦法照顧。”老人的女兒馬女士向記者訴苦,但是医院一而再再而三地下“出院通牒”,認爲老人的状況完全可以回家護理,或者去社區医院“康複”,沒理由在他們这样的大医院“押床”。

  記者了解到,類似的“押床”现象在本市一些医院的老年病科室很普遍,例如以“神内”著稱的宣武医院,病人平均住院日爲25天,但是在老年病人爲主的科室,押床最久的竟然床位4年沒有流動,老人一住就是一兩年的情況很普遍,從医院來說,當然不愿意發生这种情況,因爲这意味着公共医療资源的浪費,導致了医院的床位周转率低,一些該收治的病人无法住進來,拖延了治療時間,錯過了最佳治療期。

  可是對于病人來說,卻有着不得已的苦衷。馬女士告訴記者,他們作爲兒女,當然希望老人住院享受更好的医療和護理條件。家裏平時只有她和老伴兩個60多歲的老人,給老人翻身都翻不動,在家做了好幾年的保姆一聽說老太太癱床上了,立馬表示要辭职。

  最终,王珍老人還是被迫转到了一家相對人少些的二甲医院,但是,三個月後,又遭遇了同样的问題。“院長說了,多住個十天半個月可以通融,再長誰說話都不行,畢竟医院不是养老院啊!”

  一月3000多還不含药費

  面對最後通牒,馬女士和老伴頂着北京初夏的烈日四處奔波,爲老母親寻找一個安身之所,市區的医院都问遍了,兩位老人的足迹最後到了大兴、通州、順义、昌平……最终,他們在相對近點的天通苑找到了一家民营的老年医院,承諾可以一直住下去,但是医院也表示,他們的医療條件比不了大医院,老人病情一旦惡化,就需要转院。

  記者随馬女士來到天通苑的这家医院,大院裏有兩層建筑,大约幾十間病房,每個房間住了四位老人,全都是長期卧床无法自理的老人,有的是老年癡呆,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有的是半植物人状态。每個病房配一名護工,負责給每位老人定時翻身、擦身、喂飯。

  王珍老人住在最靠裏面的一张病床,不時大聲哼哼,但是誰也聽不清她說的是什麽,“鬧脾氣呢,人老了都跟小孩似的,我給別人先喂飯了,先洗澡了,她就不樂意。”女護工笑着對記者說。

  “这裏的護工不錯,除了護理,還經常和老人們說說話,開點玩笑,不讓他們老躺床上睡覺,所以我們每月私下多給護工200元小費。”馬女士告訴記者,王奶奶住在这裏,一個月日常治療和護理的費用大概是3000多元,不包括搶救和特殊药物。

  六旬兒女租旅館陪住

  馬女士和老伴一周來看老人兩次,需要坐地鐵再換公交車,一趟來回将近4個小時。半個月前,医院忽然通知他們,說老人高燒不退,心率也到了150多,神志昏迷,發了病危通知,全家人立刻奔赴天通苑。

  雖然經過搶救,王奶奶的病情暂時稳定,但是馬女士卻不敢走了,生怕老人再出现什麽危急情況。她和老伴在医院旁邊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來,住了一個多星期,老人沒再發燒,馬女士老兩口身體也實在撐不住了。

  王奶奶家的困境并非個案,随着城市人均壽命的增長,高齡老人,尤其是生活无法自理老人的养老问題日漸突出,甚至已經成爲养老空白點,因爲目前无論是正規医院,社區“托老所”,還是大部分养老院,都沒有爲这部分老人敞開大門,僅有的幾家“臨终關懷医院”,接收能力也非常有限。

  據記者了解,在上海的臨汾社區進行了高齡老人养老試點,生活无法自理老人的生活、饮食、健康问題都由社區卫生中心的護工、营养師、護士全權負责,在家門口爲老人提供從生活到康複護理服务。該中心還開設了臨终關懷服务病區,医生除了對老人進行医療護理外,還負责心理指導和安慰,讓他們走得更安详。这也许将成爲今後探索社區养老的一种模式。

  還有不少专家呼吁,政府应建立長期养老医護型的医療機構,即機構内的護士多于医生,側重生活護理,接收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以此解決医院長期床位不流動,养老院又難接納的现状。



來源:北京晚報